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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泥往事:“啵歌”对唱与“鸭母哒”

悦色书声2019-11-13 09:50:22

     紫泥农民画—金定鸭


小时候住在乡下外婆家,外婆家院子后面就是九龙江。

我在乡下有个很要好的小伙伴叫山泉,大我三岁,是队长的儿子。他们家养了二三十只金定鸭,山泉经常划着一只小木船,赶着鸭子们到九龙江讨小泥蟹吃。那些吃了滩涂上小泥蟹的母鸭们很争气,生的青壳鸭蛋又多又大,偶尔还有双黄的鸭蛋。山泉能一眼看出哪只蛋是双黄的,经常捡起来和我分享。

鸭子们追逐着觅食小泥蟹的时候,山泉在小木船的舱底支了个柴火灶,架上小铁锅,把锅烧热,挖出陶罐子里的猪油往锅里抹一抹,磕了两三个青壳鸭蛋下去。过一会儿,那蛋清便凝成一个晶莹亮白的圆圈,中间凸着两个嫩嫩的蛋黄,一阵香味扑鼻而来。山泉把蛋煎熟,起锅,点上酱油,哥俩就开始吃了起来。

旁边的鸭子嘎嘎的欢叫着,我们也吃得滋滋有味。

吃完双黄蛋,山泉坐在船尾,掏出一管唢呐模样的笛子来,呜呜地吹起来。山泉炫耀说,那不叫唢呐,也不叫笛子,叫“鸭母哒”。我凑近细看,那管子尺把长,七八个小圆洞,尾端粗,上端小,吹的这一头像鸭子的嘴巴。我拿过来吹了几下,发出“嗒嗒嗒”“嘎嘎嘎”的声音,就像母鸭叫春,公鸭发情的声音。山泉说,不要一口气吹出去,吹的时候要“准节”好气息,那声音才绵延悠长。接着就吹了一段给我听,那声音就像江面上落单的小鸭,呜呜咽咽地呼叫同伴,时起时伏,凄楚哀怜。

江对面几个放牛娃认得山泉,听到“鸭母哒”的声音,就开始和山泉“褒歌”,闽南话叫“啵歌”,是九龙江边对歌的一种形式。我儿时听到的“褒歌”都是孩童之间取笑骂人的内容,配的是“丢丢铜”的乐调或是闽台歌仔戏“七字仔”、“杂啐仔调”。那放牛娃唱道:

“对面哩个赶鸭仔很憨小!偷吃里格鸭蛋无擦嘴,日头下山朗格回家去呀,你娘生气吊起来削!丢丢当啊朗格咿呀耶!”

山泉戽水漱把口,接着放牛娃的调子唱:

“对面哩个牵牛的很鸟小!牛仔里格无饱卜肚吆,日头下山朗格回家去呀,你爹起性抽扁担撂!丢丢当啊朗格咿呀耶!”

对面放牛娃又换了调门拿我们村的姑娘取笑:

“东洲喳某傻大姑,薅草穿着花内裤,害怕□□(隐去两字)被割破,翘着屁股塞破布!”

山泉不假思索马上接着唱:

“溪洲喳某野和土,下海捞蛏没穿裤,怕人看见老奶脯,抓把泥巴搓卜肚!”

两岸顽童一来一回,极尽嘲讽戏谑之能事,粗俗而风趣,唱到最后有时自己都抑制不住笑起来。

原来当年我们村里的女人给水田里的秧苗除草时,要跪着前行,双手薅草,穿长裤很笨重,一般都穿短裤,又怕秧苗擦破细嫩的私处,就拿个棉布垫着。而对面村里女人到九龙江口捞海蛏,因为都是家庭妇女,大家就都脱光下身,用泥巴往身上抹一抹,别人也看不见那私密处,捞完蛏子跳进江水洗个澡,再穿上衣服回家,简单省事。在民风淳朴的年代,那是村民司空见惯的事。

约莫半天时光,山泉的鸭子们脖子下鼓鼓囊囊的,吃饱后的鸭子晃着浑圆的鼓囊,跳进江水里洗澡。山泉开始摇着橹,赶着鸭子顺水一路回家。

山泉家和我外婆家隔着一条石板路,经常到我家听戏文。那时,我外公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台留声机,得空的时候,就放一些唱片听。每次要放唱片,山泉便会到我外婆家来,坐在墙边的角落听得入迷。放唱片时,我抢着去拧紧留声机发条,换唱片针。记得有《陈三五娘》、《山伯英台》、《安安寻母》等戏出。每次放唱《安安寻母》时,一听到安安在尼姑庵求母亲庞三春回家,而母亲却慑于封建礼教不敢相认时,山泉都在墙边抹眼泪。


    芗剧《安安寻母》唱片(郭明木提供)


山泉很喜欢看戏,只要临近哪一个村演戏,都会打着手电筒去看,就如现在的铁杆粉丝。小伙伴嘲笑他叫“担戏笼”的,原是指专门替剧团挑衣箱、道具的人,村里人用来揶揄那些戏迷。

山泉看戏很入迷,尤其剧中演到悲伤的情节,那管“鸭母哒”响起来,和着“大广弦”奏出十分低沉凄婉的音调,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禁不住哭哭啼啼起来,山泉也跟着抹眼泪。


   上图为乐器——鸭母哒


后来我跟歌仔戏剧作家姚溪山聊起“鸭母哒”话题时,他说“鸭母哒”也称“鸭母笛”,是歌仔戏独有的乐器,专门演奏悲伤抒情的乐段,有“哭调”、“大调”、“七字调”等。

到了文革期间,演出的大都是现代京剧样板戏,山泉还是百看不厌。看的最多的一出戏叫《红灯记》,他经常有板有眼模仿李玉和的动作和唱腔,举着那盏夜里捡鸭蛋用的“保迦灯”,当作李玉和打暗号的巡道灯,唱道:“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俨然是个顶天立地的地下党员。他叫我扮演剧中的叛徒王连举,我不干,说还不如叫我当日本鬼子鸠山。后来王连举就让一个外号叫“拍秃”的小伙伴来当。

我们那阵子经常玩在一起,记得有一年春节分得压岁钱后,就跑到县城石码锦江照相馆,“李玉和”、“王连举”和“鸠山”站成一排照了张合照。 

岁月流逝。年纪大了就越怀念儿时的快乐时光,回忆那些渐行渐远的往事。

我曾经回乡下打听山泉的下落,山泉很早就不在村子里了。据说他是队长在大山里扛木头时,从一个山涧边捡回来的孤儿。在山泉十五六岁的时候,队长脑溢血中风,临死前才交代了山泉的身世。

后来,有村里的人在队长扛过木头的那个大山里见过山泉,说他挑着个木匠箱子,替人家打家具,一边做木工,一边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我曾经梦见过山泉坐在一个山间溪流边的岩石上,吹着“鸭母哒”,那低沉悠长的声音回响在树木葱茏的群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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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蔡明辉,笔名中村,福建省作协会员。曾在《福建文学》《厦门文学》《生活创造》《闽南风》《闽南日报》等报刊发表过小说、散文。

投稿信箱:ysssgzh@163.com  坚持乡土守望,致力文化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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