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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唱山歌的导盲犬 走了 ……

左权共有的精神2018-04-14 11:46:43

“这是一条什么狗?”我问驯导员。

“拉布拉多。”驯导员说。

“拉,不拉,多……拉也多,不拉也多?”我脱口而出的话,引发了大家的哄笑。

五年前,大连导盲犬基地将一只黑色拉布拉多犬——“多多”赠送给我的时候,我靠两根导盲杖在太行山里游走传唱“瞽书”、“开花调”已经十五年了。

五年后的今天,安葬了病逝“多多”的太行莲花岩“爱心林”成了那里的一道风景,远道而来的客人或者植一株树,或者刻一块爱心石,表达人生里或人与自然的浓浓爱意。

我的母亲是个盲人,我又没有眼睛。母亲带着我听山里盲人的演唱成了我童年、少年时代最美好的记忆,也界定了我黑暗人生里的所有向往。1995年,26岁的我成了盲人宣传队里的一员。

我们这支队伍,成立于抗战爆发后的1938年,前辈盲艺人在特殊年代出入敌占区送情报发传单,为太行军民打败日寇贡献着我们这个群体的力量。

2003年,著名音乐学家田青到太行山采风与我们相遇,我的一曲《光棍苦》说尽心中无限事,田老师热泪滂沱,当即就表示要带我们到北京演出。果然,后来我们真的到了首都,亲自用心“看”到了天安门。
左权盲艺人名声在外,受到的关注多了,大连导盲犬基地王靖宇教授亲自带着导盲犬来到太行山。于是,我才拥有了自己最心爱的“多多”!

“歌唱家”多多

和明星鲁豫有个约

多多进到太行来,正好是春暖花开的季节。这时候,也是盲人宣传队演出的旺季。多多和我第一次演出,在我们家附近。我演出,多多交予家人照看。我怕多多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我们震天响的锣鼓声。
第二天演出地点七里店村离县城3.5公里,就麻烦了。我不能轻易把多多交给别人。晚饭后,演出按常规开始,村民很多,把我们一层层围在中间,多多只能趴在我面前的桌子下面。

震耳欲聋的北方锣鼓吹打响起来了,多多显得有点不安,虽然职责告诉它工作时间不能动,但它不习惯声音,而且在大连培训期间,也没有培训它对太行民间音乐的了解。可演出是我赖以生存的常态情景,不适应也得适应。所以,我把多多的头夹在两腿之间,但我吹响的唢呐,却不能停下……



一如既往,我们的演出非常成功。演出结束后,我的伙伴王树伟摸起自己的导盲杖,发现短了一大截儿,仔细摸去,不是掰断、压断的,原来是被多多咬断的!

我们天天演出,甚至一天两场,所以,听的机会多了,适应起来也就快了。不久,多多就不再害怕锣鼓唢呐声,在我们演出的时候,它坦然地躺在桌子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是,唢呐声响的时候,它也会自觉不自觉地跟着和鸣,给太行山的村村寨寨送去了无数的欢乐……

2011年2月15日(农历正月十三),我们太行盲艺人应天津音乐厅邀请前往演出,宣传词说:“十个看不见的人和一条看得见的狗,一千里远赴津门”!靠着这句话,卖出六成的票。在现场,观众非常热情,天津多家媒体给予我们高度关注。

2014年10月18日,我带着多多参加在北京海淀区“小毛驴市民农园”举办的《大地民谣音乐会》,到场采访的《鲁豫有约》编导对多多的歌唱大有兴趣。十天后,我们被导演马骏请到北京建国门外北京广播电视大厦演播厅,面对著名主持人鲁豫,多多在我唢呐伴奏下,尽情展示了歌喉,与故宫守护犬、云南警犬一起展示了不同的才艺。那次它的表演还真算得上是板眼准确,丝丝入扣。

通过安徽卫视、凤凰卫视,多多爱唱山歌的事成了全天下人都时代的事,多多也俨然成明星了。

“和事佬”多多

对不礼貌的人却不依不饶

第一次让多多认路是去理发馆,我让邻居家小孩在前面引路,多多带我跟在后面。边走,我边说:“跟着,跟着,去理发馆!”不时给它下“左拐、右拐、走吧”等口令,多多带着我顺利到达了理发馆。

第二天,我让昨天带我们走路的孩子跟在后面,让多多领着我在前面走。没想到的是,多多竟然顺利找到了理发馆。

又过了一天,我独自带领多多再次找理发馆,多多走得非常好。我也完成了自己的理发任务。理发师和服务员以及旁边知道这件事的老乡们都夸奖多多,我也感到自豪。

就这样,多多一一认识了移动营业厅、药店、菜市场,以及我经常去的朋友的家。它真真实实地成了我的眼睛,陪伴在我左右。

一次,我和多多在院子里玩,一不小心,我的头撞在了墙角上,赶紧用手捂住缓解疼痛。多多看到了,对着那面墙使劲叫。我想:它应该在帮我出气吧!它的举动感动了我,也感动了在场的人。

有一次,我和同事不知什么原因争执起来,多多很着急,站在我们之间,对着我的同事叫。这件事发生后,我就盘算:“难道狗还有保护自己主人的意识?”

为了验证我的想法,隔了几天,我故意和一个同事吵架。吵着吵着,还动手扭打在一起。多多除了着急地呼叫外,还挤进“打架”人中间,跳起来将前腿搭在我们的胳膊上,使劲往下按。我们偏不松手,多多用嘴咬住我们袖子往开拉,直到我们松手。

原来,多多保护我,但也不伤害我的对手。那时我想,它真是一个有“仁”心的“和事佬”!


多多的“好朋友”小黄总喜欢和我们外出,路上总有人戏称“黑犬、红权(犬)、黄犬”

但有一次,它的形象又有不同。在太原演出住宾馆,一早,我的六岁弟子带它去外面撒尿。等返回大厅,被工作人员拦住了,不让多多上楼。多多见此情景,索性趴在那个拦住它的服务员面前,谁领它,它都不走。领队和宾馆经过沟通后,服务员只得让多多上楼了,但多多还是趴着不动,直到服务员说:“抱歉了,多多!你快上去吧,主人等你呢!”这时候,它才站起来抖了抖毛,头也不回上了楼。

多多的表现让在场的人赞不绝口,宾馆老板当即表示:“如果下一次来我们宾馆,多多和主人各一张床!”

“忍者”多多

怎么就给中国丢脸了

我住在山城,这里沿袭了更多传统的粗放式管理模式,所以导盲犬不受任何限制,反倒是和国际接轨了。但是因为演出、看病,我不得不带着多多到市里、到省城、到北京。走出大山,有时候真是寸步难行,因为社会认识导盲犬的程度太低了!所以,每逢这样的情况,多多不得不做一个委曲求全的“忍者”。

2011年12月,湖南卫视娱乐频道“百姓春晚”邀请我们带着多多去演出。由于火车不让导盲犬乘坐,电视台专门给所有人买了飞机票。临上飞机了,才知道那家航空公司也不让导盲犬乘坐。我们盲艺人都坐上了飞机,唯独把多多丢在了太原。在电视录制过程中,我讲到我最思念多多,希望社会能够更加包容导盲犬以彰显人道主义精神。

节目播出后,效果很好。但接着山西省残联组织的演出,只让我去唱歌,不让带多多。基于这样的情况,我不想去演唱了,但是人们反复动员,我只得“顾全大局”,将多多丢在家里。2013年,左权盲宣队荣获“感动山西”特别奖,但我们的重要成员多多却不让登临电视台的颁奖晚会。因此,我也只得缺席颁奖,让王树伟、王玉忠两位好朋友去领了奖。

在太原受限制,到了北京打出租车都困难。一辆一辆从我们面前驶过的出租车,看见一个盲人带着狗,理都不理就跑了。2013年5月2日,某音乐学院已经提前几天张贴出海报,我和多多及盲人朋友们将在教学楼献艺。结果,物业公司硬是不让多多进去。没有办法,我只得非常遗憾地放弃这次与中国顶级音乐学人交流学习的机会。

更遗憾的是,2014年9月25日,在另一家音乐学院举办“第二届太极传统音乐奖颁奖典礼”,我作为入围者和太行山八个县的盲艺人代表到了现场,但是保安就是不让多多进入校园。他们说:“今天学校来了很多外宾,带一条狗,像话吗?”邀请我们的音乐学家气愤地说:“难道中国盲人由导盲犬牵引登上国际舞台,是不光彩的事情?”好说歹说,保安只执行上级命令。最终,多多只得被丢在门卫室。而我受国内外音乐学家鼓励,与美国、奥地利最杰出的音乐学家一起进入最后角逐。虽然大奖给了美国学者,但我因此获得的荣誉也体现了音乐界从来不歧视残疾人的风范。领奖那一刻,多多能在我身边多好啊!


正因为多多在门卫室受着委屈,我领到奖后匆匆让人送我去和多多团聚,一见面,多多就舔我,虽是短暂的分离,但多多只有和我在一起才最安心。我赶紧把奖杯给它看,它也舔了舔奖杯。那一刻,我想多多能明白我的心意:我的荣誉也是它的荣誉!

一个月后再到北京,多多登上了中国音乐学院的舞台,因为这次没有外宾。这一回到北京,有中央音乐学院校长办公室老乡赵海协助,多多也陪我进入学校演出,多多和盲艺人都受到了中央音乐学院师生们的欢迎。

“寿星”多多

给太行带来永远的爱

2011年1月13日,多多四岁了,是到我身边后的第一个生日。生日前夕,多多和我在山城北街小学、左权二中举行了两场演讲。教室里悬挂着巨幅标语:《山西首条导盲犬多多四周岁生日庆典——我与导盲犬共献爱心活动》。小学生们事先从网上搜寻相关资料,充分地了解了导盲犬的培训和使用,以及公众如何认识导盲犬等相关知识……

四支生日红蜡烛被点亮了,多多坐在讲台上,当仁不让地做起了主角。我辅导孩子们把切碎的苹果、蛋糕喂到多多嘴里,孩子们为它演唱了《生日歌》……

2012年初,演出任务重,没有来得及为多多举办生日活动。到2013年,我和多多到离县城最远的古战国内长城脚下的羊角村,在那里和孩子们一起为多多过生日。

2014年1月,《晋中晚报》发起在全市寻找与多多同一天出生的小朋友活动,并问:“愿不愿意和多多交个朋友啊?”这个“给多多找朋友”活动,牵动了很多人的心,晋中高师附小一年级小学生任达艺条件完全符合,成为多多的“好朋友”。我在报社组织下,带着多多走进任达艺的课堂,她轻轻地抚摸多多,多多安静而温顺地享受着小朋友的友爱。任达艺还被蒙上眼睛牵着多多在课桌间来回穿梭,体验导盲犬的向导功能。孩子们亲切地呼唤着“多多”,并与多多合影留念。

今年全国人民纪念抗战胜利70年,1月,我们太行山各县数十位盲艺人聚集到左权县由我教唱“抗战民歌”。开课那天,恰逢多多生日,大家一起祝贺多多快乐!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7月下旬多多突然病了。到太原看了两次,都不见好转,最后融入莲花岩的土里,但大家相信多多不死,它用自己的生命去滋养扎根太行的每一棵树。

在安葬多多的地方,我放了一块石头,请人刻下“多多的爱,久久的爱”八个字,以纪念我们在一起的难以忘怀的时光……


2015年09月15日 星期二 《北京青年报》刊登本文 图/濯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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