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族民歌音乐网络社区

名家专栏·湘西钩沉丨颜家文:一个民歌奇才的辉煌与困惑——记著名歌唱家何纪光

你好大湘西2018-09-05 08:33:05

提起歌唱家何纪光,四十岁以上的人还记得起他演唱过的《挑担茶叶上北京》和《洞庭鱼米乡》;年轻一点的也许还记得他那曲歌唱济公的“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这三首歌可说是不同时期在大江南北很红火了一些日子。


(何纪光是海派古丈人)


被人抱上台的赛歌手


在过去,说起湘西那就偏远了。从省会长沙去得坐三天汽车;在湘西说起古丈,犹如今天在拉萨说阿里一样。从湘西首府吉首去古丈得走一百二十里的山路。五十年代,这个县的书记去吉首开会,都是靠两匹马接力送行。


古丈县小,五十年代仅四万人。县城也小,加中学生一起才二千人口。而最大最多的是山。真正的地无三尺平。县城就在山旮旯里。无论打开哪一面窗户,迎面扑来的都是山。要看天的话,得把脑壳伸到窗外,使劲向上向上,勉强能看见一丝一缝。


何纪光就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小县城里。


有幸的是父亲在地方土著部队里有一官半职,属于县城里的有闲阶级。除了抗战时期,被调往浙江前线,与日本鬼子打过几场硬仗以外,基本上是常驻县城。县小却不缺雅人。几个小官僚、军人、商会董事,还有见点世面的小知识分子,他们常常凑到一起拉几手京胡,唱几段京戏;再不就把留声机发条摇紧,听几张唱片。地方上还有汉戏,这也是一种高腔大戏,一演就是好几场的。这些雅人谁都会唱他几折的。何纪光从小就在这种环境下学习声乐。因为听熟了一些段子,好几回被大人们推出,鹦鹉学舌倒也博得一片叫好。五岁时,他被叔叔伯伯们安排参加演过一场《五台会兄》。没有服装,他们从庙里脱下菩萨的衣服穿。这一演居然出了名,还被请到王村、罗依溪等酉水码头去演。


除了看戏,当地还还有歌会。逢赶场、节日,白天有赛歌;就是平时,几乎每晚南门桥头都有来自四面八方的男女歌手举行即兴对歌、盘歌。小小年纪的何纪光也是歌迷,一听到山歌就定住了脚跟。民间歌谣的潜移默化很早就造就了他的歌唱才能。


七岁那年的一天,县城在河坝坪搭了歌台,记不得是什么节日,反正比平时热闹。歌台上挂了几块银牌,这是由地方商会集资铸造的纯银奖牌,专门奖给各路唱歌比赛的优胜者的。成年歌手是对歌,你一问,我一答,比谁输谁赢。


台上一对比赛者唱着唱着,明显的,一方且战且退,很快分出了高下。两个歌手下台了,站在台下看热闹的何纪光,不留意被隔壁的叔叔抱上了台,他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台下先鼓了掌。他因为扮杨六郎,京戏汉戏都唱出了名,就有人喊道:“何老五(在家行五)搞一首,搞得搞得。”戏演多了,临场不怯。他定了定神,信口唱了一首:


月亮出来月亮团,

不会唱歌也为难。

月亮有圆也有亏,

唱得不好请包涵。


歌声刚落,台上台下一片掌声。他清纯、稚嫩、尖脆的歌声,倾倒了一坪坝爱唱山歌的山里人。歌会结束的时候,当地德高望重的老人把一块奖牌奖励给了他。


这成为何纪光歌坛生涯第一块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奖牌。



戴红领巾的省歌舞团演员


获得了银牌的何纪光得到了县文化部门的重视。他经常被请到县文化馆学简谱、演奏,参加小宣传队,排节目、教唱歌。五十年代初有一段日子,刚获得解放的人们兴致极高。土地改革、扫盲教育、抗美援朝……什么活动都有唱歌、跳舞、演戏。何纪光成为了一个小积极分子。一次全县的歌咏大会上他以一曲《王大妈要和平》取得头名。县长亲自把一块纪念章和一把口琴奖给了他。


何纪光上初中了,他依然作为一名文艺演出的积极分子活跃在舞台上。

一九五三年秋,湖南省民间歌舞团几位同志步行了几天来到古丈招演员。


何纪光被叫到了学校办公室。


面对几个陌生人,他像往常一样唱了《王大妈要和平》,唱完正要离开,看见几个陌生人互相耳语一阵,又把他叫住了。他们拿出一个哨子(音笛),要何纪光跟着哨子从低音往上爬一直爬到最高音。唱完了,何纪光蹦蹦跳跳出了办公室,没事儿一样。


小县城的日子过得很平淡,何纪光除了上课就是演出,也无多大变化。没想到过了两个多月,一纸湖南民间歌舞团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学校。通知上限定十一月十日到吉首招待所报到,参加工作后,享受县级干部待遇。这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来说,是非常突然的。这么小,不读书了?家里人也有些犹豫。


收到通知的当晚,母亲、哥哥、叔伯兄弟一起商量了一下。父亲因为历史问题,一个人划清界限住得远远的。经过左思右想,大家定了下来。当时全家仅靠在中学教书的哥哥每月发的二百斤大米过生活,母亲做点小生意,推米豆腐、炸油粑粑,也补贴不了多少,日子过得紧巴巴。与其这样下去,还不如早参加工作下长沙。


哥哥出钱买布,做了一身新的黑色衣服,又买了一双新鞋子,打扮了一番。第二天,何纪光背一个小书包,和学校派送的一个工友一起步行了两天,到了吉首招待所报到。


十一月十四日到了长沙。足足坐了三天汽车。从小,就影子一样围在身边的大山一下子被甩在了身后。


省民间歌舞团刚成立,吃饭只有两桌人。问题都是年轻人,何纪光转来的少先队组织关系没有地方可接收。


最后经过协商,他的少先队关系寄托在附近正街小学大队部里。


(二十来岁时的风光)

与湖湘山歌的缘分 


进了歌舞团的何纪光开了眼界。第一次看见了钢琴,第一次看见了小提琴。至于胡琴他是从小见过的。但是那把胡琴的价格把他吓了一大跳。

“什么四十万元(旧币)一把?”他张大了嘴,惊奇又惊奇。


“对,这还不算贵的,还有几百万、几千万元的。”


他越发惊奇了。


在他那个小县城,做胡琴简单极了:到山上砍两根竹子,到溪边打一条蛇剥皮晒干,到马栏里扯几根马尾巴毛,砍几下,削几下,蒙几下,一把胡琴就做成了。


但是,人家说,这把胡琴是京剧大师梅兰芳的琴师亲自给挑选的。价值就这样出来了。


进到团里,先学了一个时期有戏曲,湘剧、花鼓戏。别的什么戏,都学。后来,又学了河南坠子、京韵大鼓、山东琴书、四川清音、苏州评弹等曲艺演唱。


到分工的时候,偏又碰上变声期,团里怕他唱坏嗓子,暂时要他去乐队学拉大提琴,学吹铜管,后来又学打击乐。由于 他专心,不长时间,他把开台锣鼓、过场牌子、长槌、溜子、烂锣、四击头、鲤鱼翻边……等几十套锣鼓点子背得烂熟。那个时候,民间歌舞团经常下到少数民族地区演出,一边给苗岭瑶山老乡演戏,一边向他们学民歌。有时是现买现卖,把刚从老乡那里学来的民歌,拿到台上演,没想到老乡们特别欢迎。边学边演出的何纪光渡过了变声期,他的嗓子通过专业团体的熔炉的冶炼越来越显出了特色。


这个时期,他演唱的《小红军》《长沙山歌》《古丈山歌》,领唱的《酉水号子》《琵琶夜歌》及对唱《四季花儿开》《扯白歌》等唱片,都十分出色。看得出,学戏曲曲艺丰富了他的演唱技法,学打击乐又锻炼了他掌握节奏韵律的能力。 


一九五六年,全国第一届音乐周,何纪光领唱《澧水号子》和《打硪歌》获得极大成功。他们团演到了中南海怀仁堂,中央领导都来看他们的节目。


演唱民间歌曲的成功自然更鼓舞了民间歌舞团。他们把自己更深地扎根在泥土里。一个背包,两盏煤汽灯,一道前幕,一套锣鼓,上山下乡,走村串寨,边演边学。他们走遍了湖湘大地。


一九五七年民间音乐普查,省里首先发现了衡山县高腔山歌演唱者李本喜。团里立即派了何纪光去学。同吃同住一个星期。他对于李师傅的假声运用等技法基本准确掌握了下来。


后来又发现辰河高腔歌手舒黑娃嗓子好,一人可盖过两支唢呐。团里将舒师傅请到省里。何纪光每天上午下午都和舒师傅泡在一起,学得非常认真。舒师傅也喜欢上了这个少年演员,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后来,他又到韶山学唱高腔山歌。一九五九年毛主席视察湖南时,何纪光给他唱过几首,毛主席听得笑了起来。听完后毛主席握着何纪光的手夸奖他唱得好。


其时,正值成长期的何纪光从三湘大地的民间民族艺术的沃土里广泛地汲取着营养,他也逐渐长成了一棵大树。


一九六零年,上海音乐学院院长贺绿汀来到湖南,要求听原始民歌。何纪光给他唱了不少,平腔的、高腔的、假声的……特别是从李师傅那里学来的衡山山歌《一塘清水一塘莲》深得贺院长的称赞。


听完何纪光的演唱,贺院长感觉到面前这位清秀的小伙子是有大的前途的,只不过眼前的他缺少一些雕琢而已。作为院长,他岂能让家乡的珍珠埋没。贺绿汀听完演唱,深思了一会,慎重地问了一句:


“唱得不错,但是你还想提高吗?”  


(八十年代唱民歌)


练就穿云破雾的金嗓子 


机遇又一次厚待了何纪光。考进了上海音乐学院的他被分配到了著名声乐教育家王品素教授的班上。那时才旦卓玛也正在班上,王教授把这个还不会说汉语的藏族女孩子培养成了一个女高音歌唱家。王教授参加革命早,责任心强,对人和蔼可亲,她又学过西洋声乐,专业也很强。


上海音乐学院是个人才济济的地方。何纪光的到来,不过是班上多了一个学生,他的声乐才华还没有突显出来。但是几节课下来,王教授敏锐地发现了这个湖南学生的潜质。而何纪光知道自己只不过是舞台演出经验多一点,民族民间音乐知识有些积累,许多方面不如人家。他不声不响地踏实学习。王教授是个讲艺也讲德的人,她喜欢上了面前这个朴实、诚恳、不好高骛远肯刻苦钻研的学生。何纪光音色亮,音域宽,民间民族唱法根基深厚,但是演唱喉头紧,出气浅。她决心让这个学生在保留他自身特色的前提下,多学一些新的东西。她指导何纪光立在民间民族的基础上,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西洋。既要他多听戏曲、曲艺及各民族歌手的唱片,也要他学习西洋及世界各国民族的唱法。她终于设计并训练出了一个新何纪光。何纪光自己也感到喉头放松了,气息深沉了,音色更亮了,音域也拓展得更宽了。贺绿汀院长写文章评论说:“他的声音起了质的变化,而且有金属性及英雄气概的高腔音色,极大地丰富了他的表现力,使他的歌声具备了前所未有的惊人魅力。”


一九六四年的上海音乐之春音乐会上,何纪光的《挑担茶叶上北京》和《洞庭鱼米乡》,高亢、嘹亮、穿云破雾,一下震撼了上海,传遍了大江南北。电视、广播处处揪放着他灌制的唱片。在上海音乐学院的他一下成了名人。电影厂接连请他为木偶片《孔雀公主》,美术片《金色的海螺》,剪纸片《红军桥》等影片配唱。


金嗓子,二十八九岁,在全国名声大震,多好的条件啊……


(在邓颖超家里)


洞庭湖的深情慰藉 


按照一九六四年的那个势头发展下去,何纪光该有多么好的前景啊。可是一九六六年到来了。父亲的历史问题,自己的“三名三高”的现实问题……说有多麻烦就有多麻烦。他和妻子一起被下放了。那是湖南一个偏远苗区,他们在这里扎下了根。学犁田,学种菜,学打柴,还学方言,只是不敢再学民歌了。他自己唱过的歌也不能再唱了。一唱,人家就会说“回潮”“复辟”……作为一个歌唱演员,这该是多么痛苦的事情。然而他对民歌始终百般钟情。所以,他能像录音机那样随时记下新听来的歌。事业给了他特异的功能。多年来,他记下了一千多首民歌,这些千百年来经过岁月陶冶,经过人们筛选的艺术珍品,是他最宝贵的财富。一九五六年他在土家地区学会用土家族语言演唱的四首民歌多年不唱了,前些天哼来竟然一字不差。唱歌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要割太难。


那个时候的一个秋天,他与一同事去洞庭湖调查。他俩搭上了一条鱼船,和船老板聊起了渔歌,他们想请船老板唱唱。老板说,那是“四旧”唱不得。何纪光说,这里又没有外人,不要紧的。经过把反复劝说,船老板踌躇再三,说,我唱唱。他开口唱了:


洞庭啊……湖上哟……


好风哟……光来哩……


刚唱完一句,何纪光和同事就笑了个仰面朝天。船老板莫名其妙,以为自己唱错了。同事说,船老板,这歌就是我们这位唱的。


那个船老板有些不相信。何纪光也因为这里水天辽阔,天高皇帝远,索性放开嗓子唱了起来。船老板听完,握着何纪光的手说,我们渔民喜欢这个歌,你来了,好,晚上我们就唱这个歌。我们把船连在一起,好好听你唱。我们也唱唱渔歌,给你听。


当晚,在洞庭湖的溶溶月色里,许多船聚在了一起,何纪光和渔民们开了个别开生面的歌会。即使多年后讲起那月色,那水波,那歌声,何纪光还双眼潮润。


(在洞庭湖上体验生活)


冲击、突围与困惑


洞庭湖的春潮终于涨起来了。


文学艺术的新时期也到来了。 

   

在八十年代的头一个春天,何何纪光回到了自己的母校——上海音乐学院。他一边进修专业,一边协助学院民歌抢救小组整理和录制《湖南民歌一百首》。三年的辛勤和努力,他不仅完成了录制任务,给中国民歌宝库留下了一份珍贵的资料,而且在演唱技艺上进入了一个炉火纯青的黄金时代。


一九八三年,他随中国音乐家代表团到香港大会堂演出,他勇敢地拿掉话筒,对着能容纳两千人的礼堂直接演唱。他声音的穿透力令同行和观众为之震撼。香港报纸评价他为“歌坛一绝”,“真假声结合很是独特”,“假声真唱,强弱自如,真假声结合不露痕迹”,“是国内至今没有第二个的独当一面的艺术家”。


一九八五年,何纪光应邀为电视连续剧《济公》配歌,他把电视剧的主题歌“鞋儿破,帽儿破”唱得风靡全国。在演唱时他糅合了流行歌曲的通俗,戏曲声腔的色彩,民间说唱的韵味和佛门诵经的意蕴,用声音塑造出了一个活的济公形象。此歌曾获“上海电视台银盒带奖”。


一九八六年,何纪光带着三首民歌赴京参加了“中国民歌大汇唱” 音乐会。光明日报五月二十二日发表记者采访通讯《独树一帜的艺术家——记优秀民族歌唱家何纪光》。文章说,“一个令人惊叹的男声高腔,在雄浑深沉的低音区缓缓升起,高亢、悠远、明快、透亮,充满英雄气质,穿透力之高强撼人心魄。行腔之畅达如行云流水,伴着一串串奇巧的装饰音和长时值的波音,歌声在上下达十九度的宽广音域里尽情驰骋。在民族唱法高手荟萃的中国民歌大汇唱中,就是见识过许多著名男高音的首都观众,也被何纪光的歌声震动了……像何纪光二十年前在上海之春上一样,他的演唱轰动了京城。”


一九八八年,何纪光由于民族声乐艺术上的贡献,被评为全国新时期影视“十佳歌手”。


一九八九年,由他灌制的《洞庭鱼米乡》荣获首届“金唱片奖”。


进入了九十年代,何纪光依然在演出。他也有了一长串头衔:湖南省政协委员、省文联副主席、省音乐家协会主席、中国音乐家协会理事、全国著名民族声乐表演艺术家、一级演员……


然而,他最想的是把我们祖先流传下来的民歌经典录下来,录成盒带,录成光盘。可是真正做起来又是那样的难。他惶惑了。


像多年与作曲家白诚仁合作一样,何纪光也希望有作曲家能根据他的特点创作出适合他唱的歌。音乐界曾公认何纪光当年《洞庭鱼米乡》的高腔唱出的高音比世界歌王帕瓦罗蒂还要高四度。我们能让这样一个难得的歌坛奇才老是处在回忆的辉煌之中吗?



点击下方阅读原文

Copyright © 壮族民歌音乐网络社区@2017